良户: 两户烟火, 太行旧梦
我去过很多古镇,但只有良户,让我在离开后的每个深夜,还隐约听到木门吱呀推开的声音。

那天下午,我沿着高平西南的山路蜿蜒而上,导航显示终点就在前方,却丝毫不见古镇的影子。直到一个转弯,凤翅山和双龙岭之间,青灰色的屋脊像一片沉睡的鱼群,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半腰。村南的民公河绕了个弯,把这片灰瓦与炊烟环抱起来——从高处看,整个村子像一只落在高岗上的凤凰,祥和而美丽。

良户最早不叫良户。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中叶,郭、田两姓人家在此建庄,遂称“两户”。郭家经商,田家耕读,两户烟火各自点亮了太行山深处的第一盏灯。此后王、李、秦、赵诸姓陆续迁入,村名也由“两户”渐渐谐音雅化为“良户”。

但真正让这座村庄腾飞的,是明清两朝。一条高平通往沁水的古官道穿村而过,商队马帮、盐铁茶粮在这里集散流转,“田家官大,郭家钱多”的说法传遍十里八乡。这条古道两侧,当铺、银匠铺、估衣店、典当行一字排开,米香、炭火气、驼铃与晋商票号算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至今还能从老墙上的拴马环里闻出当年的喧嚣。

经济富庶,文教随之兴盛。良户人一代接一代走出太行,六名进士、十余名举人从这里金榜题名,最显赫的当属顺治十二年的田逢吉,累官浙江巡抚,村民至今仍亲切地喊他“田阁老”。

良户最动人的,是那些藏在大院深处的三雕艺术。

从明代商业街一路往高处走,村东北的高岗上,田家在明末修筑的堡寨式建筑蟠龙寨虎踞龙盘,是整座村落最恢宏的篇章。堡门楼高三层,“接霄汉”“蟠龙寨”的石匾嵌在高处,抬头仰望,十里山河尽收眼底。

穿堡门而入,石阶引我走向蟠龙寨的心脏——侍郎府。一进三院的宽阔院落豁然开朗,“高门大户,双狮雄立,五门相照”。可我顾不上一进的豁然与二进的威严,目光早已被那面巨大的麒麟凤凰砖雕照壁死死吸住。轻轻抹去上面的浮尘,祥云海浪里,麒麟昂首吐瑞,凤凰振翅欲飞,珍禽瑞兽与奇花异草交织成一副盛世景象。砖雕淡雅,木雕华美,石雕粗犷,三者相互映衬,雅俗共赏。

在别处的古村落里,这些美往往散落在建筑的骨骼里,需要费力辨认。但在良户,它们就贴着游客的脸颊、脚踝,无处不在。几乎每一处院落厅房的窗台石和门槛石上,都雕有动物花卉,而且内容绝不雷同——锦鸡、白鹭、奔兔,甚至日常饲养的猪、羊,都活灵活现地被刻进了石头里。

更有意思的是,在压窗石的石面上,除了花鸟兽禽,还对应着刻有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八字古训。文气十足,以简驭繁,儒家思想混着青苔的湿气扑面而来。这哪里是石头?分明是良户先人无声的家训——他们把做人的道理刻进最日常的地方,让子孙每天推开窗都能看见,看见一次就默念一遍。

一座活着的古镇,不能只有石头与雕刻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从老宅的烟囱升起。我路过一座院门,听见里面传来八音会的唢呐声,高亢激越,像要把屋檐上的琉璃吻兽吹醒。玉虚观里仍有人在祭拜,金大定十八年(1178年)的台基须弥座上青苔斑驳,正殿面阔五间的壸门形制还带着元代游牧民族的粗犷气息。

、街边一位老人正坐在门槛上,用高粱秆扎笤帚,金黄的秸秆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头也不抬,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十年的功课。墙上的“有女要嫁良户村”民谣,就在这沙沙声里,在暮色中安静地发着光。从商贾云集的明清到此刻的暮色,良户的烟火从未熄灭,它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燃烧。

那天临走时,我在村口的墙上看到清华建筑学教授陈志华说过的一句话:“通过良户的遗存,告诉人们,生活是应该而且可以这样精致地、艺术地、富有感情地和实事求是地去创造的。”

从唐代的“两户”到明清的繁华,再到今日的安然,良户走了一千多年。它不是一座供人参观的标本,而是一颗依然在跳动的心脏——老人仍旧在庭院里晒着太阳,孩子们仍旧在古巷中追逐打闹,而昔日的雕梁画栋、商号牌匾,就静默地守在一旁,看着日升月落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们渴望寻找的古镇——历史不只是墙上的文字,它还活在每一块砖石的纹理里,每一次推开的门响里,每一个依然生活在此的人的血脉里。
良户,择日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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